在結構和元素沒有受到任何毀壞的前提下,僅僅變換了一種口令,我們就獲得了有關梁祝故事的全新版本。這與其說是一次標新立異的闡釋行為,不如說是對梁祝故事的語義還原。正是這樣的民間話語為近代戲曲提供了不朽的源泉,使它充滿著某種迷離的異常情調,並且讓那些尋常的情感文本黯然失色。
儘管有過京劇(《英臺抗婚》)、川劇(《柳蔭記》)等各種梨園樣式,但置身於江南民間同性戀的家園,越劇才是講述梁祝悲劇的最佳曲種。1945年,袁雪芬與范瑞娟初演《梁祝哀史》,以後又重新整理上演,在1952年中國戲曲觀摩演出大會上獲劇本獎、演出一等獎、演員一等獎等,倍得殊榮。1953年,該劇又被拍成首部中國國產彩色戲曲藝術片,由此完全確立了越劇闡釋梁祝的威權地位。
梁祝故事與越劇的這種親緣,還因為其演員都由女性擔綱。從“草橋結拜”、“十八相送”、“樓臺相會”到“化蝶雙飛”,一群美麗女子演出著男女眾生的癡情故事,圓潤婉轉的舞蹈、軟儂香甜的唱白、低回悠揚的絲竹,把被水鄉環繞的戲臺轉換成了純粹的女兒國度。“文革”企圖改造越劇,強迫其納入男性演員,但其結果竟然完全一樣──所有男角都散發出女性的嫵媚光輝。甚至連小提琴協奏曲《梁祝》,都不可阻擋地洋溢著女性般纖細柔軟的情調。
越劇的“功績”就是從一個隱秘的角度改造了梁祝故事,把這一“男同志”的哀歌,悄然置換成“女同志”的情感聖劇。梁山伯看起來不是一個男性,而更像是“女同志”中扮演主動角色的T角,“他”逾越了男權文化的界限,書寫著民族同性戀美學的瑰麗篇章。在周恩來的全力支援下,經過《紅樓夢》、《西廂記》、《白蛇傳》、《情探》、《追魚》和《碧玉簪》的不倦打造,越劇已經逼近這種美學的核心。
然而,真正重要的事物也許並不在戲臺之上,而是在戲臺的四週。一方面是戲曲演員的言說影響了觀眾的言說(傾聽)方式,一方面是觀眾對戲曲話語的強有力的設定,這場圍繞舞臺所展開的對話是沒有邊界和終結的,但支配戲曲語法的終級之手肯定不是表演者,而是那些臉龐隱沒在黑暗中的民眾,他們的趣味支配了戲曲。在民眾的指引下,越劇沿著同性戀的方向勝利前進,達到了它們在上世紀中葉的高潮。 |